（发于《翯》2009年7月号，请勿转载）
一支笔犀利，一支笔深情
《亲爱的安德烈》是台湾作家龙应台和儿子安德烈的通信集，2007年就已经在港台出版，去年12月才引进内地，并再度引发广泛关注。这本书与1994年的《孩子你慢慢来》可以对照着阅读，两本“亲子书”合起来，才可以比较全面地了解龙应台作为一个妈妈，是怎样陪伴两个儿子长大的。笔者把它们推荐给所有的父母和子女，相信会对你们之间的沟通有所启发。
龙应台以言辞犀利的杂文闻名，她80年代出版的《野火集》，从台湾烧到大陆，整整影响了一代人。这么一个敢写敢当的女中豪杰，回归到家庭竟同样有着万丈深情，《孩子你慢慢来》读来温馨感人，与杂文的感觉完全不同，仿佛是一个人同时拿着两支笔在写字。
当他还小：不断付出的母爱
《孩子你慢慢来》里的记录的，是两个小孩在10岁前的生活点滴。通过龙应台深情的文字，可以看到两个小精灵带给她的喜悦和希望。因为她嫁的是个德国人，这些家庭故事主要都发生在欧洲。身处一段跨国婚姻，其中文化的差异，生活习惯的不同，必然会带来许多烦恼，但龙应台在书中几乎没有谈及这些，她笔下的小孩琐事，是天下父母都会关心的。
书中的语言趣味是一般家庭没有的，这个跨国家庭里讲三种语言：国语、德语和英语，而家在瑞士，孩子很自然的又学了瑞士语，所以常发生混搭不同语言的趣事。文中写到在回台湾的飞机上，其他华人乘客看到个“漂亮的洋娃娃”竟然一口流利中文，纷纷过来围观。虽然龙应台最后说“妈妈受不了了”，其实谁又看不出她心里的自豪和欢喜。哪个父母会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呢？
从一个小故事可以看出这个母亲有多操心。大儿子华安（即安德烈）上小学了，每天走15分钟路即可到家，但他每天都要走上70多分钟，让龙妈妈担心死，不断地打电话到其他同学家里询问。最后，她决定跟踪他一次，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。结果她看到的不过就是小孩每天乱逛瞎玩的经过，但她终于可以放心了。
作为一个批判作家，龙应台在书中也不断地记录着自己的思考。例如中西教育方式的不同，在德国的幼稚园里，孩子们只有一件事，就是玩玩玩。而在台湾，则是上课上课上课，几乎是正规小学了，而且还要集体排队上厕所！民族性格的分野似乎从幼年就开始了。又例如关于女性角色的思考，她作为一个成功女性，也有自己的矛盾心理：“我爱极了做母亲，只要把孩子的头放在我胸口，就能使我觉得幸福。可是我也是个需要极大的内在空间的个人，像一匹野狼，不能没有它空旷的野地和清冷的月光。女性主义者，如果你不曾体验过生养的喜悦和痛苦，你究竟能告诉我些什么呢？”现代女性面对的家庭和事业矛盾远比男人多，龙应台后来还是和德国丈夫分开了，其中有多少事业因素影响，不得而知。
龙应台之所以能够跳出日常的柴米油盐来观察和思考，除了因为她是个知性敏感的女人，我想跟他们生活的环境也有关系。西欧的高福利制度免去了她很多的烦忧，如果换了在我们这里，她可能也会常常为给孩子吃什么奶粉上什么幼稚园烦恼不已。
其实“孩子你慢慢来”还是传统中国家长式的语气，父母希望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意愿“来”。虽然这种爱无私付出、源源不断，但太多也会让人窒息。在书中华安写的跋里讲到：“可是有时候，快快地‘放手’或许也是必要的。”这个时候他已经19岁了，已经开始和母亲写通信专栏，三年后这些书信结集出版，就是《亲爱的安德烈》。
当他长大：沟通，最真诚的沟通
《亲爱的安德烈》因为有了安德烈加入对话，使得对事物的看法不再只有龙应台所代表的家长一方。也许很多家长看了安德烈和其他年轻人的信，会像龙妈妈一样惊叹：天啊，原来他们是这样想的！
此书以龙应台和安德烈的通信为主，有时又配以简短的MSN对话，有些话题弟弟也加入，在两岸的媒体连载后，又不断有读者写信来发表感受，所以它绝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家书，而是一场两代人借助传媒进行的公开对话。让我印象最深的，是文字中透出的真诚，母亲没有摆家长的架子，耐心倾听，儿子没有因为妈妈是名作家而怯场，直抒胸臆。这种真诚在中国的家庭里并不多见。
母子俩在信中探讨的话题非常多，从个人到社会，从感情到理想，目的就是更加了解对方，多从对方的角度看问题，互相理解。从他们的对谈中，可以看出两代人思想的种种差异，相信对其他的父母和子女一样有参考价值。例如谈论到国家观念，龙应台说“‘民族主义’使我反胃”，“一个被长年过度灌食某种饲料的人，见到饲料都想吐”。她的感受是经受过政治运动磨难的人都会有的。而安德烈是80后，又生长在一直刻意淡化民族主义教育的德国（众所周知是因为二战），所以当生活中出现能够增强国家认同感的东西的时候，他会感到兴奋骄傲。19岁的他对国家和政治已经有很清醒的认识，我们的大学生呢，懂得区分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了吗？
两代人的沟通，不可避免要谈到青春的叛逆。安德烈在一封信中说：青春岁月，我们的生活信条就是“性，药，摇滚乐”，并且摘录了德国名言来佐证——“如果你年轻却不激进，那么你就是个没心的人；如果你老了却不保守，那么你就是个没脑的人。”这让龙妈妈大为担心，立即发了紧急邮件追问：“你信中所说‘性，药，摇滚乐’是现实描写还是抽象隐喻？”真是个既严肃又可爱的妈妈，她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，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是生活在悬崖的边缘，所以沟通更是不可或缺。
和每个妈妈一样，龙应台也担心儿子的前途。作为名人之子，安德烈当然有压力，他对妈妈说“你要清楚接受一个事实，就是你有一个极其平庸的儿子……你会失望吗？”龙妈妈的回答简单感人：“对我最重要的，不是你有否成就，而是你是否快乐。”大部分的父母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？只是在孩子长大的过程中，不自觉地给他们添加了越来越多的期待，让他们不堪重负。
我想年轻人看了这本书，都会羡慕安德烈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妈妈，而家长们看了，也会羡慕龙应台有个对自己敞开心扉的儿子。其实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，和家人的沟通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，只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，多些关心和包容，每个家长都可以做龙妈妈，每个儿女都可以是安德烈。
去年龙应台又写了一本讲家庭亲情的《目送》，与这两本“亲子书”一起组成了她的完整家庭笔记，有兴趣的读者也可以找来一读。
孩子你慢慢来（十年纪念版）
龙应台 著
文汇出版社2005年8月版
亲爱的安德烈
龙应台 安德烈 著
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12月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