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难兴邦”
温总理写这句话在黑板上鼓励学生们,我知道他的原意是好的,他的意思应该是“困难只会更加激起我们的斗志,从而把家园建设得更好。”我当然不会白痴到理解为:因为多苦难所以国家会兴盛,两者之间完全没有逻辑联系。我不反感总理写这句话,我反感的是那些溜须拍马的人要把它整进博物馆。如果政府能够把每一个无辜罹难的人的名字都记录进博物馆,我觉得更加有意义。
说回多难兴邦,因为苦难更加振作的想法是好的,但我们一直是不擅反思的民族,我们的苦难也从未间断过,但我们因此兴邦了吗?远一点如文革,我们的反思已经足够彻底了吗?文革的病根已经治好了吗?朱学勤那句“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结束的”值得我们深思。近如不断的矿难,又因此而改变了什么?为什么还是不断地发生?是否要一次死掉几万人才是难,死几十个就不算什么?
政府想安抚人民的悲愤感情可以理解,但请不要再把丧事办成喜事,把应当做的份内事粉饰成表彰大会,无视没有做好的份内事,甚至禁止批评天灾背后的人为过失。就如几十年前的所谓“三年自然灾害”,死亡的人数以千万计,究竟是天灾的因素多些还是人祸的因素多些,今天我们都已经心知肚明。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,如果我们还是没有长进,还是把一切归咎于天,却不检讨自身的错误,那些夭折的学生就真的是白白死掉了。
而且,我们要兴的是怎么样的一个邦?近年我们国力渐强,不少人重提大唐盛世,但在当今这个世界,一个国家国力够强就值得庆祝了吗?前苏联也很强,能跟美国抗衡,但扪心自问,你想不想生活在那样的一个国家?
我们中国人想问题总是大而无边,都是国家啦民族啦,仿佛个个都是中南海核心,却很少会想到自己这么一个渺小的个体——我吃的东西卫生吗?我住的房子安全吗?我能大胆说出我的不满吗?下次死得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是我?如果这些都不知道,那么一个兴盛的邦,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?真正的大国,是能够庇护每一个国民的生命、自由和财产的。这次的大地震,我看到国家不惜血本地拯救生命,很欣慰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看着香港的电视新闻,普通市民有难了,不管是车祸、翻船还是爬山失踪,政府纪律部队都千辛万苦地营救,媒体争分夺秒地直播、追访。就在地震前不久,香港发生了一起比较大的车祸,电视新闻一直在直播,曾特首也马上前往现场巡视。当时我就感叹,香港人的命真值钱。这次地震之后,我相信我们大陆人的命也会慢慢地值钱起来。
“中国加油”“团结起来”
我们的国旗终于为普通国民降了下来。我们喊了很久的大国崛起,但我还是只愿意将这个举动视为一个正常国家的起步。是的,本来就应该如此的,它不代表什么巨大的进步,它仅仅说明我们这次的反应正常了。三天的全国哀悼,让国民积压的悲愤有了宣泄的出口,我像大多数人一样,只是默默流泪。有一部分人,选择了聚集在街头,悼念之余大喊口号,如“汶川加油”、“四川雄起”、“中国加油”、“中国万岁”之类的,看到这样的画面,我也颇为动容。但事后想想,又觉得怪异。四川同胞遭遇不幸,我们跟他们说,要坚强,要加油,一点都没错。但说到中国加油和中国万岁,让我想到之前的关于反藏独的示威,那些人喊的也是中国加油。当我们被别人欺负的时候,我们要示威来展示自己不可欺的力量,但这次是天灾,我们喊口号给谁听?喊中国加油是否也跟当年事必喊毛主席万岁一样是习惯使然?
在记忆里,还真的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是在自然灾害过后跑到街上喊口号的,除非是灾民喊“我饿了,救救我”或者“总统都是干什么吃的”,但我们喊的人不是灾民。喊口号的人应该只是想释放自己的感情,我们不习惯公开表达自己的感情,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,所以当突然有了这样的机会,我们不知所措,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,只好不断地重复那句“中国加油”。我们在火炬传递的时候喊的也是“中国加油”,很少听得到“奥运成功”、“世界和平”之类的,我们还是习惯躲在自己的视野里,仿佛这只是彰显中国力量的机会,而不是全世界朋友聚在一起分享快乐的大party。
在网上,从zd份子闹事到现在地震,一直都有人说,我们要团结起来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提出这个口号,因为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很团结,而且现在也不是我们国运衰败任人欺辱的时候,我们正处于上升期,如果说现在外国人对我们不友好,以前更加的不友好,现在已经是最友好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恐惧心理让我们再次喊出“中国人要团结”?
再者,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团结?文革的时候,我们只有一种声音,是不是最理想的团结?团结是否必须以某些人某些团体为核心来聚集?在这次的抗震救灾中,我看到了真正的团结,人们自发地捐款捐物捐血,根本就不需要鼓动不需要教育,所以我才敢说中国人本来就很团结,真正的团结是不需要喊口号也不需要表忠心的。而且在这个国家,真正的民意如何,人民有多团结有多爱国,由于没有民意调查这种东西存在,我们实在无从得知,只能凭借自己的观察和感觉了。我又不得不想到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香港,市民对政府和各级官员的满意度是多少,每个月都有独立机构公布,很多时候满意的人甚至连50%都不到,加上各种声音纷纷扰扰,看起来真是太不团结了,但这并不妨碍香港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际都市,甚至,这是它继续繁荣的保障之一。我希望我们也能够“不团结”得这么张扬。
“要输出自己的价值观”
去年年底,胡紫薇大闹CCTV让我们记住了“中国在能够输出价值观之前,不会成为一个大国”这句话,很多人都深有同感,尤其是在xz骚乱之后,遭受到了西方媒体的不公平对待,更让很多人觉得我们在世界上发出来的声音实在太小了,我们应该努力“输出自己的价值观”!
我很同意大国应该能够输出价值观的观点,但不能同意要努力地输出我们的价值观给别人,觉得自己的声音别人听不到就跑到别人家里喊大声一点,价值观的接受不是一个强买强卖的过程。
在输出之前,我们要先搞清楚,我们可以输出什么给别人?我们的价值观究竟是怎么样的?如果连这个都搞不清楚,如何去输出。譬如说,有些人认为我们丰富的历史文化是可以输出的,但那些包含了许多封建糟粕的东西,我们自己都在慢慢摒弃,如何输出给别人?而其中包含的菁华,如仁爱、孝顺、诚信等东西,其实是跟现在所说的普世价值是相通的,是人家本来就懂的东西,还需要我们“输出”吗?如果光就文化来说,我们的传统文化要如何被更多外国人了解,就涉及到如何跟现代语言对接的问题,就如藏传佛教,也是个很古老很深奥的东西,但现在就跟西方的现代语言对接得很好,很多西方人都了解了藏传佛教是怎么一回事,了解了就不会再对它感到恐惧。而我们的传统文化,却更多地笼罩在一种神秘色彩里,因为看不清,所以误解重重。据我了解,我们已经在世界各地建立了200多所的孔子学院,但它们虽然冠以孔子之名,其实主要做的是语言培训学校这样的事情,当然语言是沟通的第一步,但距离输出文化的目标还很远。
如果说,我们要输出的不是传统老旧的东西,而是新的东西。我听到一种声音,说我们就是不要照搬西方人的东西,我们要创造一套不同于西方的有中国特色的现代价值观,但具体下来究竟是些什么呢?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?我只知道中国特色的经济模式的确是可供输出给广大发展中国家的,但说到这个社会制度,试验到现阶段,已经对经济发展有一定的掣肘了。而且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这些东西,在西方人看来如洪水猛兽,怎么去输出给人家。或者又如“和谐社会”,是近年我们在国内外提得最多的口号,似乎也一直想输出去,但也太空泛了,既跟普世价值的内涵有所重叠,又没有自己的完整理论体系,怕也难当输出重任。
将心比心地想想,人家并不盼望我们输出些什么给他们,如果是真正好的东西,人家巴不得来抢呢。就像我们对美国,我们是期盼着他们来教导我们呢,还是主动去留学学习他们?我们是希望美国人大声地对我们说“我们很好很强大,都来学我吧”,还是希望他们安安份份地管好自己的事情,别对其他人指手划脚?
我们很多常识都还没普及,用比喻的说法,我们还不是一个正常的人,输入的工作都还没做得好,更不要说输出了。先让我们做好一个自信、宽容、开放的正常人吧。